爷爷走后,你白天独自在家的时间很长。没有了星期几的概念,除了三餐与睡觉,其余时间都在沙发或摇椅上发呆。记忆也开始衰退,会重复刚刚说过的话,不记得吃没吃过药。
我周末在家的时候,每晚临睡前,你都会走到我房间,说”我去睡了,晚安。“我也会回应你一句晚安。五分钟之后,你又会再次出现在同样的地点,说同样的话。我也一样。倘若你第三次出现,我会马上走到你身边,扶你回房间躺下,拉好蚊帐,在你耳边轻声说,“好啦,很晚了,该睡了,晚安。“最后,熄灯关门离开。
面对你的衰老,我像一个新手妈妈一样充满野心,为你买过儿童画板、填色油画、毛笔、小吉他、拼图、大开页高清插图博物画册。可是,即便我逐件教学,一遍又一遍,一周又一周,两分钟内,你就会放下”新玩意”,自觉没趣。请原谅我的狂妄与无知,曾企图用新事物为你抵抗虚无,延缓衰老,却均以失败告终。
某天午后,阳台外的洋紫荆泛着白光,树不动,花也不动。 临近三点,你拖着稀疏的步子,从房间走到客厅。 “醒了?“我转头望向你。 “醒了。人老了,哪能睡那么久。“你右手扶着沙发,坐下,左手也搭上扶手,背往后靠,头微仰,半眯着眼睛,望向阳台方向。 “你没睡?“你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睡过了。“我说。 你点了一下头,眼皮再次下垂,目光落在了空无一物的茶几上,脸上没有悲喜。
“我们打球吧。“我向七十六岁的你发起邀约。家里有一副木球拍——类似撕掉橡胶面的乒乓球拍,手柄更长,拍面更大,还有一个废旧的羽毛球。
你接过球拍,缓缓起身,走到离我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我发球。羽毛球划出一道完美弧线,飞向你的左前方。你一个反手把球打了回来。 笃。球落在板子上发出一声清脆。 我回击。提醒自己出手要轻,不可太快,既要保持球速均匀,也要确保球回落到你原地伸手可接的地方。 笃。你挥动拍子,又接了一个。回球经常往我以外的任何方向乱飞——茶几、电视、天花板,甚至垂直落在自己脚下。 我一个箭步跨到电视机前,再轻轻地把球挑回主战场方向。“加油!“每接一个球,我都会为对手打气。
你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手臂一挥。比球慢了0.01秒。拍子扑了空,球精准落在了离你左脚一掌远的地方。 你从容地捡起球,发球,下巴随着球外逃的方向抬起。 球沿着靠谱的轨迹向我飞来,我轻松回击。 你猜对了球的方向,可惜拍子还是与球在空中擦肩而过。 啧。我的对手发出了一声惋惜。
游戏惊人地持续了近30分钟,平均三个来回接发一次,本日最佳高达一次七八个来回。你有着职业运动员一样的素质——在球落地前绝不带任何表情,一言不发。直到任意一方失手了,你的眉毛、颧骨、嘴巴才会活络起来。那一刻,我熟悉的珍姐回来了。
这究竟是运动的魔力,还是陪伴的魔力?在多项可以独自进行的活动中,你选择了必须有伴儿才能成事的一项。
31岁那年,我在一个日本的老式公共汤池里,第一次看到年迈赤裸的身体。老人家看起来七十岁上下。她不慌不忙地走到水龙头前,坐下,放下脸盆,接水,擦身,刷背,一通娴熟的操作后起身,缓缓走向温泉池,沿着池边小心翼翼地抬脚,转身,最后,慢慢把自己放入水中。衰老也许改变了身体的形状,但对身体的自洽和掌控远比陌生的形态令人动容。
所以说,我主动提出帮你洗澡的时候,是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我提前打开了浴霸,预备了一盆热水,把浴巾、睡衣、内衣物、毛巾等一切必需品挂好备用,计划按步骤以最快速度执行。
扶你进入浴室后,你表现有些迟疑,轻声说,“我自己洗吧。“我不确定你是忘了自己已经洗澡不能自理,还是纯粹在我面前害羞了。 “没关系的奶奶,我帮你洗比较快,不然容易着凉。“我轻声说。
我先让你在马桶上坐稳,把你的手先后从两个袖子里退出,撑大领口,再把整件上衣从头顶摘除。接着,扶你稍微半起,把内裤与裤子脱至大腿中部,等你重新坐下后,再把裤子完全脱掉。
我双手抓住你纤细的胳膊,提醒你先把脚放入热水盆中,然后稳稳落坐。你的身体在小板凳上,像瓷器般单薄。
我怕你局促,决定让你自行拭擦身体,够不着我再帮忙。我特意把吸满水的毛巾稍微拧干些,好减轻毛巾的重量,再挤上沐浴露,把毛巾递到你手上。你动作轻柔,一丝不苟。我手举花洒,确保温水持续均匀地喷洒到你的每寸皮肤上。
“我来帮你擦背吧。” 你把身体稍微转过去了一些。我换左手拿花洒,右手用毛巾在你微微拱起的背部擦拭,尽量轻柔,同时照顾到左右上下每个区域,直到你表示可以结束为止。
你长久在家,身体看起来很干净,洗澡只是为了让你更舒服些。你继续拭擦着下肢、屁股,我特意往你身体的其他区域喷洒。把目光挪开,已经是我为你减轻不安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那双与我脚趾外翻相似的脚,在热水盆中互相摩擦。指甲盖如久经日晒的礁石般坚硬蜷缩,任由跳跃的水花不停拍打。
所有冲洗结束后,我看着你,问:“舒服吗?” 你朝我点了点头,回答:“舒服。”
离别这天,我终究无法按哭丧人的提醒,唤你一声”走好”。肢体程序化地跪拜,烧香,任眼泪肆意涌出。口罩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嘴唇和喉咙却一直紧锁,不肯对”奶奶”二字放行——仿佛这个称谓找不到归处,仿佛将它留在体内,就不会化作云烟,我便还有奶奶。我比想象中更平静些,毕竟,你早已赠予过我最绵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