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你自己都不记得,抽屉深处还藏着我上小学用的铅笔盒吧。我缓缓坐到你的床边,端详起来。铁盒锈迹斑斑,盒面上的美少女战士依旧光彩照人,铁盖背面的九九乘法表、拼音表和计量单位表覆盖着泛黄的贴纸——一只袋鼠、一头狮子,以及一头被划蹭破损的公牛。
我暂停了收拾,立马拍照发到家人群,“奶奶偷用了我的铅笔盒。“笔盒里躺着几张对半折好的百元大钞。我把铁盒合上,又打开,全方位检查了一遍。这可是我小学阶段最爱的美少女战士。那时我们还住在大院的旧房子里。
二十多年前被我遗弃了的铅笔盒,在你走后的第二天物归原主了。
与你有关的照片开始在家庭群里滚动。最早期的照片是一张六零年代的黑白全家福。你和爷爷站在当时号称”大水牛”的自行车后,车头、坐垫、车尾各坐着一个小男孩,六只脚丫子悬在半空。爷爷眼睛明亮,嘴角微微上扬,你在旁边双手抓紧把手,双唇紧闭,似笑非笑,除了那双小眼睛和高颧骨,整张脸清瘦得陌生。单看面容也难以在三个男孩中区分出大伯、二伯和爸爸。这时姑姑还没出生呢。
另一张彩色照片里,你身穿蓝色对襟碎花衣,齐耳短发,刘海后梳,发带之下银黑相间,坐在沙发上,一手搂着一个小孩。小孩约莫两岁,倚着你的手臂站立,俏皮地看向远方。而你侧脸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只露出半张略松垮的脸。群里的80、90后们开始公开抢认,“奶奶抱的是我!“是啊,八个孙子孙女相继登场,你和爷爷只能被按需分配,轮流给各家带娃。
我还小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在周末带我回村看你和爷爷。村里有田,老房子里有井,还有可以乱涂乱画的水泥墙。后来,你搬出来了,在大院跟我们一家三口住。大院有一个篮球场,两个大草坪。放学后,你上楼做饭,我在楼下玩,和小伙伴们在篮球场上乱跑,或围着草坪转圈,以成功躲避自动喷洒器的扫射为乐,或在草坪上躺下,比谁能忍受小草的背刺更久一些。饭点到了,你站在阳台上一喊,我就知道该回家了。晚饭后,你牵着我在大院散步,遇到来打招呼的大人夸我”快到奶奶肩膀了""马上比奶奶高了”,我会用胳膊贴向你,心里美美的。
你老爱叫我”大小姐""千金大小姐”,我真信了,跟你和爷爷拌嘴的时候,气势上就从没输过。那时,我沉迷看电视,爷爷总是充当白脸,“乖孙,我们休息一下,明天再看好吗?“你就当红脸,凶巴巴地说,“看那么多,长大后能靠看电视挣钱吗?“我如果继续胡搅蛮缠,你们会拿上一根筷子,黏上一坨大大的麦芽糖来制服我。比起爸爸的鸡毛掸子,你和爷爷的招式好应付多了。
可惜麦芽糖会有最佳赏味期,人长大一点,那股醇香就会减弱一分。
某天夜里,我第一次在刺眼的灯光下被叫醒。你坐在我床边说,“你没有妈妈了。“我有点恼火,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你的脸,我就被放倒了,灯也熄灭了。尽管后来我花了近三十年去理解和填补那一刻发生的事,但我睡过去了,毫不费力。夜被撕开又缝合上了。
自此之后,你就常驻我家。我隐约感到了某种特权——大伯家有四个孩子,二伯家有两个孩子,而我家就我一个——但麦芽糖原来的味道,却再也吃不出来了。
上小学只需要步行15分钟,可是,你从不让我晚过6点30起。那天,你一如往常地叫醒我和堂姐。堂姐上中学比较远,急急忙忙先出门了。天色很暗,我在阳台上探了又探,迟迟不敢出门。你一把抓起我的书包,一边督促一边陪着我下楼。才刚走出十米,就听见堂姐从远处喊,“回来!回来!现在还不到六点!“上楼后,你看了又看墙上的挂钟,不敢相信自己把五点半看成了六点半,羞愧得不敢直视我们。我和堂姐哈哈大笑,你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识字,但不多,不会给我检查作业,还好我能模仿爸爸的签字,倒也算应付自如。可我多么希望你能去开家长会呀,这样,爸爸就不会跟班主任在教室外的走廊大声争论了。丢死人了。
第一次发现内裤上的褐红色斑时,我慌了,怀疑自己像妈妈一样生病了,不敢告诉你,怕你担心。可你还是发现了,不然,姑姑不会特意来安抚我,教我如何使用卫生巾。我在洗澡时唱的歌你都没听过,只会一再催促我洗快点。四大天王也无法吸引你抬一下眼皮,“唱歌跳舞有什么好看的”你说。“这一家子怎么天天吵架?“你皱着眉,对热门港剧发出了灵魂拷问。
“爸爸在外面挣钱很辛苦的。“你教育我要听话时,经常这样说。但每次接到爸爸说不回来吃饭的电话,或者临睡前还没见到他,第一时间皱起眉头的是你。
长大有时让我感到厌恶,会突然明白了一些事,不管我乐不乐意。一旦看懂了大人的某个眼神,或者捕捉到了空气里的沉默,我也不动声色地学会了沉默,好像心里沉甸甸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那时起,即便躺下闭眼了,我也会习惯性地留意大门的声音,直到门开了又锁上——爸爸回来了——才能安心入眠。有时,我会把这种沉甸甸的感觉怪罪于你,换做是更年轻的父母,会不会比你更懂得在小孩面前适度伪装?
新家小区不大,阳台正对着一片工地,据说未来将建成公园,“成为我们家的后花园”,爸爸语气中透露着无比坚定与自豪。你并没有接话,瞟了他一眼,对于他的信誓旦旦你早已见多不怪。我猜,你对这个小儿子,我的爸爸,感情是浓烈且复杂的。他是家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放弃农村户口搬到城里的儿子,先是考上师范当老师,后来进入事业单位被派驻到企业,还做起了卖布的副业——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你,一个小学没毕业的老妈子。
上世纪90年代初,家乡先后撤县设市、撤市设区,随着家乡发展起飞的还有一位普通青年的雄心。他远离了儿时的田野和采石场,转身出入于各类饭局酒局牌局,跟领导、老板称兄道弟,觥筹交错,品过山珍海味,签过百万订单——讲到情绪浓时,爸爸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脸上泛起红光,好像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排骨白菜,而是鲍参翅肚配米饭。作为这场无实物表演的常规观众,你我默契地闷头吃饭,却丝毫不影响演出的继续。
“妈子,今晚不用煮我的饭。” “妈子,今晚煲个菜干汤吧。” “老妈子,一会儿有人送单子到家里,帮忙收一下。” “老妈子,这个月的家用你拿好。”
你不仅在家里做内务大总管,还同时履行着布行董事长的象征职责。“我在帮老妈子打工,挣的钱都是她的”,爸爸经常在生意伙伴面前这样说,企图同时表现他的幽默与孝心,好像孝心是一盘可以端出来供人观赏的物件。你在一旁,像一位早已退居幕后的董事长,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您老人家有个好儿子,真是福气呀。” “可惜他剩不了几个钱。“此话不假,你不是为了在客人面前表现谦逊,纯粹是抓住机会给儿子当面提个醒。
你的好儿子给你买过金戒指、玉佩、玉镯、玉项链。“这是块老玉,水头全场最好了。“所有被爸爸带回家的物品,都会被封为各自品类中的”世界第一好”——黑人牙膏是最好的牙膏、小护士是最好的面霜、梅县的菜干是最好的菜干。他也给你送过字画,通常以为你祝寿的名义,邀请他相熟或喜爱的本地书画家进行创作。如今,这些作品依然挂在你房间的墙上。即便如此,你很少因儿子的殷勤而大喜,通常只会把礼物藏好。除了那只玉镯子,据说它保平安。你天天戴着,直到在七十岁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玉镯子碎成两半。幸好,你毫发无伤。
爷爷退休后,也从村里搬来和我们同住,但爸爸对他的态度却大不相同。家里的坐席是爸爸坐主位,你在他右边,爷爷在你的右边。爸爸给你夹菜,却很少给爷爷夹菜。爸爸毫不吝啬对你厨艺的赞赏,逢人推荐你的拿手菜——三杯猪手和腐乳炒通菜。爷爷也做过不少硬菜,通常是更为繁琐的菜式——萝卜牛腩和芋头扣肉,还自制腊肉——明明色香味俱全,却被爸爸不是嫌萝卜放少了,就是嫌芋头没买对。明明是爷爷先接到了他打回家的电话,却总被要求让老妈子来接,通常只是在吩咐今晚做什么菜之类的芝麻绿豆事。
我常在心里为爷爷抱打不平。他眉尾弯弯下垂,众所周知,他对谁都和颜悦色,对子孙更是疼爱有加。你和他的日常斗嘴是我心中最温情的家庭画面之一。你总爱把最繁琐、最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活儿交给爷爷,比如刮猪手毛、摘荷兰豆、剪田螺等等。你负责想菜式,他负责去市场买菜;你剁肉,他洗菜;你拖地板,他晾晒。广州日报和参考消息是他的每日必读,而你是他有声读报栏目的唯一听众。你总吐槽他动作慢,或者把简单小事复杂化,他受委屈了,便会放低报纸,鼻尖朝下,越过老花镜片给我抛个眼神,说,“老太婆又在说我了。”
爸爸对你的偏爱有多明目张胆,对爷爷的冷漠和轻蔑就有多露骨,这使我非常困惑。虽然爸爸表面意气风发,实际却负债累累。生意周转不顺、被人算计诈骗、打麻将输钱是家常便饭,在饭局上也被偷过好几回,货款损失金额过万。你和爷爷一生清贫乐道,对儿子以借钱为生、以麻将为乐的生活,既苦恼又无奈。你劝,你骂,都无济于事。那一次,他对爷爷更是劈头盖脸地怒斥,“你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也穷了一辈子!图什么!”
对此,除了日常精打细算,把家用和值钱的宝贝存好,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很多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也有很多事成了不解之谜。比如那个曾经和我们同游张家界的阿姨——爸爸当时的女友,突然就和我们家断绝来往了。
某天,我正在朋友家过生日会,爸爸竟然罕见地打电话到了朋友家。 “你立刻马上回家。我这边遇到一些事,怕有人会伤害你,我会来接你。” 没多久,第二个电话打来,“你自己回去吧,但一路要小心,到家后给我报平安。” 如今,关于这波莫名其妙又耸人听闻的操作,爸爸没有给过我一句解释。
后来某晚,我正在房间写作业,客厅电话响起,你接听了。 “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不要再说了……那就打掉!“你重挂了电话。 我从来没见过你如此愤怒。我下意识地死盯着习题上的字,试图用眼前的题目冲散翻腾而起的疑虑与不安。
爸爸对我缄默无言,但肯定向你透露过一些情况,毕竟,他总是要找老妈子的。
有些时候,你不是我的同盟。你和爸爸,你们大人才在同一阵营。你是奶奶,但首先是一名母亲,是一道防线,也是一张被撑开了大半辈子的网。
再后来,忘了是谁说的,当初那个女人,只是为了钱才接近爸爸,最后用钱摆平了。
翻看以前的照片时,我不忍直视中学时期的自己——黑不溜秋,满脸油光。但那个被我们众人环绕着的你,脸上被抹上了奶油的你,被紧紧抱住的你,真好看呀!六十多岁的你比年轻时好看多了,脸色红润,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虽然是假牙)和双下巴。
那时起,姑姑经常到家里给你试新衣服。有时一次只带一件,有时一次带好几件,试完不合适再退掉,或者拿去裁缝铺改好再给你。你换上了新买的橘色毛呢外套,站在镜子面前左右扭头,手在腹前顺划了两下。整个人笔挺利落。“珍姐好靓啊!“我发自内心地赞叹。忘了受哪个电视剧角色的启发,那时我和姐妹们都改口叫你”珍姐”,不叫”奶奶”了。你用余光瞟了我一眼,嘴角压不住上扬。
“当然。我妈多年轻,才不要穿那些老年碎花。“姑姑兴奋地抱着你,像抱着某个冠军纪念品,对这次买到合你尺寸和心意的衣服很自豪。
姑姑热爱穿衣打扮,一直就有自己的想法,短裤、背心、破洞牛仔裤、叠穿,样样拿捏,自信大方,拒绝相信”什么年龄该穿什么衣服”。你常常戏谑她的衣服”丑、布太少”,或者笑说”裤子都破洞了,我帮你缝起来吧。“但从不干涉或打压。
你个子不高,中等身材,肚子和手臂软乎乎的,让人抱着和靠着都很舒服。更神奇的是,你有一双”四季不冻”掌,手背满布皱纹,掌心却一直光滑厚实温热。我最爱冬天握着你的手去散步,不到一分钟,我的寒冰掌就会火速解冻,疗效显著。
在家无聊的时候,我就喜欢逗你玩儿。你习惯在饭桌上嗑着瓜子,不自觉就把一只脚掌踩到自己座位上,再把手肘搭在膝盖上,不雅却自在。
“你的脚怎么那么丑,大趾头外翻,还宽。害我遗传了所有缺点”,我一脸嫌弃地说。 “对啊,你应该学你爷爷的,他的脚好看,现在还皮光肉嫩的。“你对我的指控一点也不在乎。 “我好胖啊,大腿好粗!“我用两只手在大腿根部围了个圈,对自己微胖的下肢非常不满。 啪。你一巴掌落在我另一只大腿肉最厚的地方。“不粗,哪里粗了。“你竟然还好意思笑出了声。
还有一次,你在吃水果。“这颗提子好酸啊!“你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挤到一块去儿了。 “等下,你转过来面向我,再吃一颗。“我马上把脸凑向你。 “好孙(酸)。“吐字清晰有力。你识破了我的心机,便自鸣得意起来。
后来,这个婆孙谐音梗在兄弟姐妹们间广泛流传。生日宴上,每个人都抢着喂你吃酸的,你笑着落荒而逃。
小时候我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先是发现自己被一头猛兽追赶,被吓得拼命往前跑。一低头,发现自己坐上了一辆摩托车,开车的竟然是爸爸。我们在陌生的窄巷中左闪右躲,全速前进。野兽在身后穷追不舍,不停地张合着大嘴,每次我们稍微慢下来一点点,眼看就要被大嘴吃掉。
“又不回来,肯定去打牌了。“你放下电话后,自言自语。 “老是靠借钱,花钱还大手大脚,这个家怎么办呢。“爷爷叹了口气,从报纸中露出半张眉头紧锁的脸。
有人说,“你要不去劝劝爸爸,其他人的话他听不进去,女儿的话他会听的。” 还有人说,“你不如早点问你爸拿笔钱,自己存好,省得以后你结婚,钱都被败光了。”
你和各位亲戚长辈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向我透露一个信息:我的家摇摇欲坠,是否坠落全看爸爸。
只有你,他的母亲,敢向他提出过正面抗议。你常常数落他乱花钱,却在他说需要应急的时候,一次次小跑回房间,拿出一沓用信封装好的现金,果断交到他手里。你常常埋怨他不着家,却坚持在全家动筷子前,夹走最好的肉菜去保温,只为留给晚归的他。
我不明白一个成年人为什么心安理得地让所有人为他忧心,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让外人兴高采烈,却让家人愁眉苦脸,不明白为什么没做好大人的是他,但我会因此感到悲伤。
那个梦没有一点青春期该有的少女朦胧悸动气息,恐慌与压迫感取而代之。我的青春期如同QQ空间一样荒芜,QQ签名上写着”让身边的人因为我而变得勇敢、自信、开朗、坚强”,暴露了我当时的怯懦、自卑、敏感和脆弱。
当班级从6个班扩展到了18个班,世界突然变大了。有同学开始上补习班,有的人钢琴级别越来越高,有的人开始打羽毛球比赛,有的人给电台投稿参与录制,有的人在谈校园恋爱,有的人排队领饭都把头埋进课本。我不属于任何一种。每天循规蹈矩,上学,回家,吃饭,做作业,看电视,睡觉。只要爸爸在家没去应酬,就算是挺好的一天,至少吃饭的时候,你的眉头是舒展的。
有段时间,晚餐后我一放下筷子就回房间写作业。你怕我学习太累,从窗户探出头说,“饭后下楼走10分钟,对身体好。“我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你进门给我送切好的水果,被我不耐烦地呵斥,“我在写作业!一会儿自己出去吃。“你默默不语,扁着嘴退出去了。
当同龄人在漫画、言情、金庸、网吧、体育、游戏、早恋里扑腾的时候,我的眼里只有一条笔直的轨道,不知道它伸向何方,但人在轨道上,似乎就能让身边的你们放心。学习是公认正确的道路,更何况,只要关上门,那些家长里短就被隔绝在外了。
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不拔尖,刚好够上本区的重点初高中,成为了你们眼中家里学习最好的孩子,也成为了他人口中懂事的孩子。但是,我却高兴不起来。沉浸式学习不是出于兴趣或远大目标,只是为了家庭和睦;不是没吃学习的苦,只是家庭氛围更苦;能沉下心学习,只因生活单调,不知道青春叛逆胡闹的入口在哪里。你不知道,爷爷更不知道。你们不懂语数英生物化政,但相信读好书,人就没学坏。
我从家里得到了所需的物质支持,却不知道自己在填补什么。我没法跟三人同住一间房的堂姐诉说家里的冷清,也没法跟课余时间被安排满满的朋友诉说一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的隐忧,更没法向抱怨父母吵架的朋友诉说我家没有争吵,只有一方霸权——毕竟如果对方问起,我只好如实作答,却未必作好准备接受对方或惊讶或怜悯的目光。
有一次,我刚从同学家聚会到家,遇上准备出门的爸爸,他心情还不错,问我刚去哪儿了。 “去做你最喜欢的事了。“我脱口而出。 他更欢喜了,追问道:“去弹钢琴了?” “去打麻将了!“话一出,我感觉自己卸下了身上的炸弹,报复的爽感直冲脑门。我没等任何回应,径直走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后来,忘了是你还是谁跟我说,爸爸那天脸色大变。没过几天,他跟你说,以后再也不打麻将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学打麻将,并且发现在场的所有同学都会打,除了我。更令我惊讶的是,“打麻将”居然不是别人家里的敏感词,而是每年必备的家庭娱乐项目。
18岁某天,我收到了爸爸的一条短信:我准备和L结婚了。L比他年轻12岁,在工厂打工,会唱英文歌My heart will go on。这便是我对她的全部认知。我猜你和爷爷至少和L见过面,这样的大事,爸爸不至于只用电话通知你们吧。
婚宴上,爸爸领着L给我们这一桌敬酒,说:“这是我大哥、大嫂。这是我二哥、我二嫂。这是我幺妹,和她老公。我们全家都是很善良的人,家风和和美美的,不是那种天天吵架、兄弟不和的家庭。” 爷爷当天却很不识趣地跟了一句,“以后要改称’妈’,不要叫’姨’了。” 我假装没听到,没有理会。
上大学后,我离开了家。每周会跟你和爷爷通电话,虽然你们很少提起不愉快的事,但是我知道你们和L相处得并不愉快。所以,从家里”逃离”的我,依旧每周末尽量回家,好陪陪你和爷爷吃饭散步聊天。
某天午后,你忽然对我说:“我们想搬回村里。” 我一愣,立马靠到你脚边,但不知道如何接话。 “人家天天一早出门,饭点才回来,还总是比你爸早一点点到家。他出去,没过一会儿,她也准出门,也不知道是去干嘛。晚上到点回来睡个觉,不就把家当旅馆吗?你说,这不就是看不顺眼我们俩老头吗?“你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们可以自己过。眼不见心不烦。” “你跟爸说了吗?“我轻声问。 “他不让。还是你爸让人家把工作辞了,说他来养。现在好了,家不成家。她还离家出走,等你爸去哄。我们家就没出过这种人。“你把头扭向一边,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无奈。
我连忙轻轻拍了拍你的手背,“别生气。你和爷爷都六十多了,回去住老房子,他肯定会担心不安全嘛。你们就该吃吃,该逛公园逛公园,别管他们俩的事了。” 我为自己的言不由衷而惭愧。爸爸虽然履行了主要的赡养义务,但你们也为他的家操劳了十几年,当然有权按自己的意愿去过开心的日子。但是,我当时没跟你说实话。我有什么立场和资格提供任何意见呢?毕竟,我享受了被你们照顾的红利,却无法为你们在老家的独立生活提供保障。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亲口说出内心的想法,既佩服你们有离开儿子的勇气,也感恩你对我的信任。
原来在家里被保护得很好的我,眼里只看到自己的委屈与压力。离开家以后,我曾经的苦闷被更广阔的自由冲淡了,回头才发现,你和爷爷被留在了原地。成长就是用很多的痛苦与无奈去推出更遥远的边界,再用一颗更宽大平和的心去理解新的边界。
后来L确实搬走了,我没问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总之,你和爷爷留下来了。
一天傍晚,我和你坐在公园的长条椅上,你把手搭在我的大腿上,说:“你呀,要靠自己。不要指望你爸。“你没有看着我,只是目视前方,就没再说话了。
这份坦诚让我感到意外,我觉得心中的什么东西被戳穿。人人都觉得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外人看来体面光鲜,他更是志得意满,自视甚高。但你却亲口承认了儿子的不可靠。我以前会因家庭不完整而自卑,如今”家庭美满”的泡沫被戳破,我没有慌张,没有失望,也许只有一丝丝的落寞。
“可不是嘛,从小考重点中学、重点大学不都是靠自己吗?没让他操过一次心,也没花过他一分择校费嘛。“我用最轻松活泼的口吻回应你。
几年后,在我24岁那年,爸爸告诉我,L生了一个宝宝,他准备接她们回家住。我难以想象你和爷爷当时的心情,但我知道,面对这位年纪最小的孙女时,你们会把温柔挂在脸上,把其余的一切吞到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