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探星

距离日出只剩下三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分钟。

我第三次拉开了窗帘,依然有雾。在山上的第一晚,我几乎整宿没睡,凌晨三点上顶楼看星空,四点半回到被窝并调好了七点的闹钟。

窗外的空气呈白色,浓稠的雾霭挡住了远山、榕树,以及院子的秋千,只有七八米外的茶叶状布朗族屋顶装饰,还可以看到完整形状。我站在窗前,朝雾中看去,乳白的混沌仿佛也涌进了胸腔。这家可以同时看到云海、日出、日落的民宿,我只订到了一晚。昨天在山上看到的五彩世界——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青翠的山林、粉嫩的樱花、灰黑的砖瓦——通通消失了。

四小时以前,我曾激动地看着这波云雾在低处集聚。那会儿,四周一片墨黑,我在民宿的顶楼,它还是云海的模样,与远山、古树和漫天的繁星,组成一幅和谐静谧的星空云海图。没有三脚架的情况下,我和同伴利用现有的栏杆、桌椅做支撑,不停地找角度、做调试,只为拍下这唯美时刻。实际上,栏杆、桌椅都是湿漉漉的,可见前半夜下过雨。

半小时后,相机镜头逐渐起了雾。云海与树影的界限变得模糊。薄雾开始上升,漫过院子,聚集,上爬,悬在更高的半空,身后的独栋建筑轮廓只剩下一角。我小心翼翼地穿过雾色,走回房间时依旧心满意足,盼着回笼觉之后的云海日出。

大雾让我放弃了看日出的执念,反倒踏实睡了一小时。周五是芒洪的赶摆日,早饭过后,我们也去凑了一下热闹。当地人说的”赶摆”或”赶街”,就是赶集。即便当日大雾,听说赶摆上午七点就开始了,当我们十点走到主街,剩下的摊位已经不多了。一张小桌子,地面一块布,就算一个摊位,售卖各家种的瓜果蔬菜,或自制火腿、香肠、腊肉和香料,以及衣服鞋袜、刀具等林林总总的生活必需品。

对于口味偏好相对单一的游客,逛赶摆算是一种快速、明了、直观、无痛体验当地饮食的方式之一。在普洱市区,我浅尝了一些当地菜式,阶段性地实现了个人口味在视觉和味蕾上的新突破,比如敢点看不懂菜名的扒烀、配料混搭多到主食材靠猜且极辣的”酸嘢”,以及吃卖相唬人但滋味直击灵魂的酸菜鱼汤和各色蘸水,以至于山上的茶叶炒鸡蛋、薄荷当青菜也不足为奇了。先慌后爱,是我对普洱菜的初印象。

普洱人和普洱菜似乎还有某种特质共性——外表低调,内有乾坤。比如我在市区遇到的所有司机,无一主动与乘客闲聊,更有甚者,在长达近一小时的车程中一言不发,直到我破冰向对方抛出问题,对方丝毫不吝啬词句,口吻也相当轻松友善。

布朗族摊主们也普遍冷静少言,遇到好奇提问的游客才作回应,“这是新鲜做的”,“可以邮寄”,“这是完整的猪肠子。“现场与其说在做买卖,更像在作科普讲解。遇到本地邻里则是另一番场景,买卖双方会快速熟络热情起来,叽里呱啦几句,交易就完成了。

前一天晚上,布朗族民宿老板请客人吃烤肉,两小时里,面对激情输出的客人们,他只是缓缓搭上两句,有时低头浅笑,手上切肉的刀几乎没停下来过。九点已过,我们也早已”肉”过三巡。这时,另一位布朗族大哥来串门,递给老板一包刚做好的香肠。“豆腐做的,别的地方吃不到。“布朗族大哥自豪地介绍道。老板随机手起刀落,把肠切成片,放到烤炉中央。面对诱人的香气,我们已放下的筷子,总会再次竖起来。此时老板脸色更红润了,含蓄地说:“我们这里散伙后,我还要去另外一家,估计今晚要到凌晨两点吧。”

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背后,一株被围起来的古茶树吸引了我。原来是一株千岁古茶树,被称为”茶祖树”。它比我想象中低调,树干只有碗口粗,不及两米高,舒展的枝干倒是苍劲有力,枝上有零丁的几朵白色小花。要不是赶摆,游客很少在这段路中停留,大概会与它擦肩而过。长短不一的尖头木柱子像栅栏一样,环绕着古树周围,腾出了约十平方的空地。摊主大哥说,在山康节或春茶季,村民会在这里举行祭祀庆典活动。每根木柱子上都有手工雕刻的痕迹,其尖顶造型和纹饰寓意着山上各民族团结一心。

临近中午,大雾依旧笼罩。我们继续在民宿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不论是摊贩、民宿老板还是手工店老板,谁都没逃过被问一句”今天这雾几点能散?“对方脸上常常浮现出一丝为难,“不好说。""今天还能看到云海吗?""不好说。“听其他游客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我才意识到,只有游客会对大雾如此关切。据当地人说,一个月以来只有这天有雾。原来,云海是常态,雨也好久没下了。

空中的水汽肉眼可见,我安慰自己说,当敷补水面膜了。眼前的景象一度让我想起了在广州的老朋友——回南天,所幸空气还是清新的。我们在回民宿的路上,意外遇到了一棵网红树。同伴此前念叨了几次的”星空树”,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了。我环顾四周,几乎所有参天大树都披上了头纱。大雾降低了饱和度,也带来了朦胧的仙气。我们看到的网红树,是真”隐藏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