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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GMAISHAN

哎冷山的秘密

在山上的最后一个清晨,天气不错,游客们早早聚集在芒洪的制高点八角塔,等待日出云海。我没能站到最佳观景点,看着太阳准备蹦出的一刻,一片云准确无误地挡住了主角,「噢~」,一群人齐声叹息,气氛颇为诙谐。游客们意兴阑珊,四散而去,而我却被一家青旅的露台景色吸引,久久不愿离开。

晨雾时而浓稠,时而轻淡,如宋画般空灵幽远。天空由透亮湛蓝向粉紫渐变。山体高远雄浑,隐没在雾霭之下,只露出尖尖一角。寨子层叠错落,宛如巨大仙梯,若隐若现。近处树影婆娑,燕群纷飞,晨光熹微,疏影横斜,一派祥和安宁。我尝试代入印象派的笔触来思考,却发现此情此景,还是中国水墨更传情。

有些风景只有身处其中,获得最基本的视觉和触觉感受时,才会给人最强烈的影响。但也有一些景观,离开现场之后依然铭记在心,它们在现实中早已从眼前消失,却继续活在记忆里。

景迈山风景也大致如此,比如哎冷山徒步路线,总长不过三四公里,不仅可以解锁公主榕、公主坟、茶魂台、茶祖庙等景点,穿越森林之际,还能感受被折叠的时间。

哎冷山徒步

上午十点半,我开始沿着依稀小径上山,司机叮嘱过我,「沿着石头走,就不会迷路」。实际上,进入森林后,我只发现在松软泥土上的一条由脚踩出来的痕迹。

和大平掌茶林不同,哎冷山古茶林地势起伏,林荫茂密,乔木品类更丰富。清脆响亮的鸟鸣在阔叶林间立体环绕,阳光从晶莹的竹子和樱花间隙漏下,在小径上画出交错的影线,绿林间闪过微风的力道,送来一股淡淡的清草香。这片亚热带阔叶林生气蓬勃,平静安宁,穿行其中令人心神安定。

古茶树与监控

「您已进入监控范围。您已进入监控范围。您已进入监控范围。」突然传来的警报打破了宁静。我四处寻找声源,看到在偏离主路的一处茂密茶林里,隐约有几个人影。继续向前。警报再次响起。我按耐不住好奇,也循声走入了岔道,想一探究竟。

原来这里聚集了一片古茶树,一棵乔木侧枝上安了一个摄像头。摄像头对着的方向,一圈尖头木柱子提醒我,栅栏以内是一棵千年茶树。刚才的游客估计靠太近,触发了警报。

这是我在山上唯一一次看到的现代化古茶树保护手段。绝大多数情况下,那些身价不菲的百年古茶树只是随意散落在高大伟岸的邻居伙伴周围,以一种低调安静的姿态共存着。

在植物世界里,普洱茶树和榕树、桂花树、樟脑树、山茱萸,平等重要。

树木的秘密

想想原始森林里时刻发生着的奇妙事件吧,它像一种超生物体。树木的根部是一个错综交织的系统,可以把同一个树种,以及一个树群里的大部分个体结合起来,进行营养物质交换,以及紧急状况下的邻里互助。

树木彼此之间存在竞争,但依然会与同类共享养分,不计代价地维持完整的共同体。因为独树无法制造出同一区域内稳定均衡的气候,更容易遭受风吹雨打。反之,众多树木能构成一个生态系统,可以缓和酷暑与严寒,储存大量的水分,制造湿润的空气。在这样的环境中,树木能在呵护中成长,也活得更久。

真正的树木朋友从一开始,就会注意不向彼此伸出太具威胁性的手臂,它们并不想从对方那里夺走什么,树冠层只会向外围延伸。透过根部,这些朋友唇齿相依。

树木的幸福决定于整个群体,当所谓的弱者消失时,结果可能是全盘皆输,森林将不再完整,狂风烈日直逼地面,改变原本湿润凉爽的微气候状态。当生态被破坏,有时一场不怎么严重的病虫害,也足以撼动一棵大树的命运。一棵树只有在周围的森林都健康安好时,自己的日子才会过得称心如意。

作为共同生存的空间,原始森林里不只有树木,还有灌木、草本植物,也许所有的植物都会以独有的方式进行着交流。

树木的生命秘密仿佛也渗透在景迈山多民族共居、与林共生的古老智慧里。

公主榕

走到半山腰处,我看到一株主干像撑开巴掌的榕树,榕树下是七公主坟,墓碑上刻有「族母公主墓」。传说中,傣王曾试图驱逐布朗族,失败后采取「和亲」政策,将第七个女儿南发来嫁给布朗族英雄首领帕哎冷。南发来教会布朗族种稻与织布,与布朗族人一起耕地种茶,深受爱戴,死后被族人葬于哎冷山。

上山前,在芒景上下寨交界处,车子曾从一棵榕树的主干与根系底部穿行而过。因形似七公主的长发,这棵榕树被命名为「公主榕」。

小径在林中向上绵延,越往上走,树木越葱茏,近乎遮天蔽日。我惊讶地发现,隐没在路旁茂密枝条之外的竟然是云海。枝桠交错,形成了独特的窗框,磅礴的云海与连绵的山峰被巧妙浓缩在方寸之中。已被云海包围而不自知,幻想着自己在天空之城里,我继续前进。

时间、历史、生存,紧缩成迈出的下一步。此刻上山寻找的不是雄伟壮丽的自然美景,而是一些隐秘的触动,深刻的内在。

祖母级古树

哎冷山山顶的古树确实有祖母级风范,昂扬挺拔,岿然不动,仿佛坚不可摧。仅地面上的根部舒展开来足有六七米宽,表皮冰冷坚硬,裂隙中却长出鲜绿娇滴的苔藓。

你为何要活那么久?背靠「祖母树」的坚实树干,我在心里发问。

树木平均每五年繁殖一次,但真正成功的遗传并不常发生。母树以繁茂巨大的树冠将所有的孩子纳入伞下,只让3%的阳光可以穿透,照射到地面与它们的孩子身上。即使小树能展现出过人的新能力,在它第一次开花并借此把基因传承下去之前,常常还是得耐心等待上百年。

这就是树木对下一代的「教养」。青少年时期的缓慢成长是树木日后得以健康长寿的先决条件。因为成长得慢,小树内部的木质细胞非常小,空气含量也少,使它们在面对风暴可能造成枝干断裂的威胁时,更具弹性与韧性,也使得它们有更强的抵抗真菌的能力。

自在地球诞生以来,为了应对剧烈的气候震荡,树木形成了超高的气候耐受性和超强的自我调整与修正能力。当气候的剧烈变化超出了树木的承受范围,它没有腿可以逃离,也没有得到外来帮助的机会,必须独自面对一切。

如果上述所有策略都无法奏效,树木最后还会去依靠同类的基因。在一座天然林里,同一树种的树木之间,可能存在着差异极大的基因型。即使气候环境极端到夺走同一树种的许多个体,仍有足够的树木能够存活,制造出足够的果实种子,为后代子孙提供足够的树荫遮蔽。

如此看来,以百年为时间单位活着,既是因,也是果。

茶魂台与茶祖庙

在高大的乔木和青翠的古茶树间,一座布朗族人搭建的祭台出现了。它被称为「茶魂台」。布朗族英雄首领帕哎冷在带领族人迁徙过程中,偶然发现了野茶树的叶子能治病,于是在族内树立茶树崇拜,被尊称为「茶祖」。人们深信,在茶魂的身上有着人和神的灵性。茶魂就是茶祖哎冷的化身,茶魂就是第一棵种下的茶树。

茶魂台中间的茶魂柱代表茶祖帕哎冷与上天的交流;四角的4组祭祀柱代表四方同来祭祀茶祖;每组5柱代表布朗、傣族、哈尼、拉祜与佤族等景迈山区域内的5个世居民族。每年一度的山康节,布朗族人会来到这里祭祀祖先、呼唤茶魂,对给予他们生活希望的祖先与茶山顶礼膜拜。至今,每个寨子依然会选出各自专属的茶魂树、茶祖树。

慢慢来

为了在正午前赶到云海观景台,我加速了下山的步伐,直奔茶祖庙。下山出口处,一排茶农帐篷已在恭候多时。「美女,喝茶吗?」熟悉的问候接二连三响起。此时,留给我游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左顾右盼,一边跨过阶梯,一边欠身回应,「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一位靠在墙边的布朗族老太太望向我,不慌不忙地说道:「不着急。慢慢来。下次再来哈。」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冲她回了一个点头。对,旅程很长,就应该,慢慢来。


REFERENCE / 参考阅读

  • 《希望之书》珍·古道尔、道格拉斯·艾布拉姆斯
  • 《树的秘密生命》彼得·渥雷本
  • 《古道》罗伯特·麦克法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