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秋天。生长于广州,秋天对于我来说像一个从小知其名却从未见面的远房亲戚。他应该是神清气爽的,热切又温柔,富有又低调。我遇见的第一个秋天名字叫北疆。

(一)

我们在广阔的新疆大地上行驶,最高时速不超六十公里,每走十几公里就会被拦下一次。警察会问司机拿证件,顺便扫视车里,说一句”后座记得系安全带”就放行。他们当然不是真的检查乘客的安全带,不过是车子没有异常,无需查车时说的过场话罢了。新疆限速除了靠电子眼、检查站,警车竟然还会以四五十的标准时速在路上执勤。遇到了这样的警车,车只能乖乖跟在后头匀速前行。同伴说出发之前不断有人跟她列举新疆的各种”不安全”,让她心生畏惧。现在的她惊呼:这里明明比广州都安全!

从可可托海去布尔津的路上,司机比比提才敢跟我们讲真心话。“那个地方……啧啧……比喀纳斯差太多了。“可可托海作为我们新疆的第一站,景色也算优美,但竟然是在新疆人鄙视链的下游。出发前比比提告诉我们他没去过可可托海,我们差点因此要换司机。多亏他的诚恳,事后证明这位哈萨克族小伙子是我们在新疆遇到的一位贵人。

从布尔津到贾登峪路上大概要三个多小时。途中,比比提带我们去了他姐的牧场休息。一路上聊天,我们发现他常提到的我弟、我姐、我哥,都不是指亲兄弟姐妹,而是指相熟的朋友。这是属于哈萨克族人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亲密。离开了牧人家,我们的车子却向柏油路的反方向行驶。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爬升,回头遥望我们刚刚休憩的山脚,蒙古包像被撒在了草原上的小花。原本以为热情的比比提只是带我们到山腰上看风光,谁知这天他是特意换了一辆越野车,要舍弃公路,带我们翻山越岭去领略新疆的美。

路边野草逐渐稀薄,满山遍野都是石头和零散的小灌木丛。一开始还能看到路痕,渐渐路都不见了。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里,车越颠簸,我们就越兴奋。走了好一会儿,竟然迎面遇上了一群牛羊。这是我在新疆第一次正面遇上转场!约有一两百多头羊、牛、骆驼浩浩荡荡地横扫过山坡。和它们相比,我们的车子显得笨拙多了。无论羊群还是牛群,丝毫没有因为车而惊慌或停下,井然有序地悠哉前行。而车里的我们却像粉丝遇到明星一样兴奋。一个星期前,北疆已经下过了第一场雪。高山上的牧民开始陆续转场了。比比提说,他要到山上找朋友,看他们下山了没有。我们在荒山野岭中穿行,没有看到第二辆车,也没有看到一家一户。约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到了海拔一千八百米了。蓝天白云草原统统消失了。天地间突然只剩下白和黑。白茫茫的雪地两旁是黑压压松树林。靠近了才发现叶子还是绿的。到了海拔将近两千米的高度,能见度已经很低了,没有树,没有灌木,被雪覆盖的只有最矮小的草甸。我们下了车,被雪疯狂拍打的脸竟然会痛。原来外面下的不是雪,而是小冰雹。

车子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重见绿草地和树林的时候,前方竟然就是触手可及的雪山。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名山,但这一幕却极度震撼。大地正在悄悄换装,右边还是夏秋留下的绿装,左边已是冬季冰雪大衣,而我们像是这场时装秀唯一的观众。这般景致已经超乎我想象,我多希望自己是山里的一株小草或者一棵树,这样我就不会打扰了这里悄然发生的一切。

在另一个高山牧场里,我们竟然遇到了一位留守牧羊人。漫天风雪里,那位妇人牵着三头牛,想尽办法拉它们到棚里躲风雪。据说,这场雪来得突然,她的丈夫已经把牛羊赶下山了。整个白色牧场就剩下她一人。我很难想象,即便有蒙古包,在这荒无人烟、信号不通的高山草原里,一个人怎么抵抗黑夜来临时的孤独与恐惧。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比大多数游客幸运,可以深入高山草原的腹地,但我依然是一个无知的外来客,除了惊叹大自然的景致以外,根本没办法理解牧人和这片土地之间的惺惺相惜。

车子缓缓下山途中又遇到了另一群转场的队伍。牛背上铺了薄薄的白雪,这只雪地上的军队显得步履沉重,却依然坚定。书里说,关于转场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牧人赶着牛羊转场,第二种是牛羊领着牧人转场。牛羊用与生俱来的嗅觉,闻到远方肥美草场的气味,春夏往大山深处走,秋冬往河谷地带走。不论上山下山,都是牛羊的天性使然,都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毫不夸张的说,它们在呼吸着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过着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当车子重新驶进柏油路,车窗外又是层林尽染黄绿相间的松树林,我感觉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两个多小时里,车窗外切换着绿油油的草原,深秋的树林,银装素裹的高山草甸,还有尽显威仪的雪山。从头到尾,比比提没有为他家乡的景致说过一句赞美。但是刚刚在雪地里,他和我们三个南方人一样,兴奋得手舞足蹈。我终于领会到,为什么提起可可托海时,他只会一边摇头,一边不屑地说:“那个地方……啧啧……”而提起喀纳斯,他的嘴角便会得意地上扬。